刘仁文在民间融资之法律界限研讨会上的讲话

刘仁文：我占用大家一点时间，谈谈我的看法。我看到会议邀请了很多刑法专业以外的，特别是经济学界的人士，所以我想听听刑法之外的同志对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是怎么看的，因为我自己是研究刑法的，但是对这个罪名也很纳闷，为什么要把这个处理成犯罪，而且处理得这么重，过去在研究中也产生过一些困惑，但是苦于对金融方面不了解，今天有这个机会来听听大家对这个罪的纯粹的看法。听了以后，确确实实有收获，因为这个在刑法学界，总觉得保护国家的金融秩序就是压倒一切的，所以过去，我们很少对这个罪名提出质疑。我个人也一直觉得，如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，获利也是实打实的，到期就支付了，老百姓也愿意，特别是在广大的农村地区，为什么不可以呢？过去有这么一个朴素的想法，今天听了大家的发言，对这个罪的合理性更加产生了一定的质疑，在这里，我也想表个态，在有条件的情况下，或者会独自、或者找同行对这个事做一个研究，希望也能够得到律师的支持，这个罪的合理性现在很值得研究。
但是今天我来开会的另外一个目的，跟许兰亭教授有一点相似之处，我们要考虑案件当事人的命运，这个是当前压倒一切的。因为我们搞法律的，特别是像我们搞刑法或者部门法的，在座的都是大学问家，我们知道理论研究分为因缘和事缘两个层面，我们搞刑法的强调“戴着脚镣跳舞”，现在一定要按照现有的法律条文谈事情，否则的话对当事人不利。我们做理论研讨会可以，但是对当事人这个问题现在不能造成一个乐观的气氛，基于这样的考虑，刚才看到搞刑法的同志不多，我没有敢发言，我把材料看了一遍，也跟大家商量了一下，也发短信让学生把刑法176条、192条这两个法条发给我，我看了一下，感觉这个问题现在最关键的是如何应对王希田可能的死刑，从刑法的角度能不能把集资诈骗罪否掉？这是当前最关键的。我们搞刑法的人看到以后，这个事情对承办律师来说，应该是压倒一切的。至于你说这个法怎么不合理，怎么建议、怎么写文章、怎么开会、怎么搞课题进一步的研究、怎么修改法律，是下一步的事情。
当前这个问题，我刚才看了一下起诉意见书，因为你们说起诉书还没有拿到。现在就起诉意见书看来，在他的前一个阶段，应当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，当然了，现在我说，这个罪名可能不合理，但是没有办法，目前就是这么规定。法官不是立法者，法官只能依法办事，现在大家也可以参考，看看我们研究法律的人怎么看待这个问题，我们始终有一个矛盾的情况，觉得这个不合理。另外方面，法律就这么规定，你怎么办？我觉得前面这部分，应该说不构成集资诈骗罪，我说的起诉意见书，因为你没有别的证据。前面他确实跟技术单位谈了技术合作，签了协议，谈项目，买了知识产权准备研发，实打实准备干，恐怕这个也是2003年司法机关裁定这个案子中止或者撤诉的一个原因，从那个阶段看不出有诈骗的故意。但是后面的阶段，现在根据我看的起诉意见书，就不好说了，甚至可以说，如果你没有提供有利的证据的话，起诉意见书完全可以说服我，这认为这个案子就是集资诈骗，因为数额很大，涉案范围如此广，层次这么多，而且2003、2004、2005年工厂开了几天就停产了，这么几年以变相的方式骗了群众，让群众相信你是上市的公司，当然也构成了非法经营罪，你非法的发行了股票，那个倒是小事。现在最关键是集资诈骗罪，你一定要把它否掉。不把它否掉，按照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释，多少钱可以判死刑呢？1个亿以下最高法院有明确的司法解释，这种情况就属于数额特别的巨大，就是十年以下、有期徒刑、无期徒刑，直至死刑。最近大家看到，浙江省一个小姑娘，美容美发院的老板集资诈骗，数额比这个小，判了死刑。现在最高法院有各种司法解释和会议文件，要加大对这块犯罪的打击，我觉得这里面确实有一点，无知者无畏我为什么不敢发言，我是希望把材料看一下，我看到这个事情现在相当的严重，因为我本身是搞刑法的，我又是反对死刑的，如果判了一个人的死刑，我内心会感到痛苦，但是现在按照最高法院司法解释，数额是十几个亿，一个亿就没有办法否掉了，按照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释，你就要在这个框框里判刑，这跟许霆案的一审一样，为什么要判无期，按照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释，这么大的数额，十几万属于这个框，没有办法往下降。
当然了，在各种民意的推动下，最后用了刑法第63条第二款，在极其特殊情况下，报最高法院核准，可以在法定线以下，后来再审，采取了这么一个不得已的办法，但是我估计本案决无可能采取这个办法，因为最高法院的精神就是要维护国家的金融秩序，要严厉打击非法集资这样的犯罪，这个条款对本案来说，已经堵死了。这是我的观点。
“戴着脚镣跳舞”，现在怎么办？我个人认为，本案对当事人的命运最关键的就是要否掉集资诈骗罪，至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，在我看来，那是毫无疑问，没有问题。这个问题再辩护也没有用处，如果这个案子只认定到这个罪了，我认为律师就是辩护胜利了，在现有的法律条文成功了。所以现在这个问题很麻烦。当然，我们也许是一面之词，但是现在需要针对起诉意见书逐条的取证、反驳，因为这里面说了很多，人家公安机关都有证据，证明这些材料最后类似于像传销式的，都拿回扣、提成，最后全部打入王希田的个人帐户，王希田怎么用这个钱啊？大量的是个人挥霍掉了，当然，我只是听了一面之辞，我以这个材料为准，这不是诈骗是什么？我们刑法上说这就是诈骗，你没有拿了去跟人家说你集资的用途，没有干实体、没有去经营，你自己去挥霍了，干了别的事，这就是诈骗，这就是非法占有，所以我认为这个案子现在比较严峻，这是我谈一个基本的看法。
我顺便回应一下有的教授学者提到一些问题，有的公司当事人，说到有一个审批文件，说容许你们发行股票的，这个起诉意见书已经说了，你们就是以这个为幌子，来去欺骗公众，达成合法的目的，这个从法理上来看没有问题。你开公司，你不知道国家对非法集资有什么规定吗？不能以地方的为准，这个在法理上有问题，就是上位法高于下位法，你不能跟国家的刑法、国家的民法相冲突。这个过去有过例子，福建省有一个局长，做了担保，它的理由就是根据福建省当地有一个合法的文件，后来判了玩忽职守罪，你不知道《担保法》吗？《担保法》怎么规定的？你有这个资格担保吗？所以说，你们不要以为手上有个当地某个政府部门的文件就可以反驳，这个我是有质疑的，当然我可能是小人之心，因为在当地办事比较方便，你们是不是通过别的方法弄的？为什么王希田在2003年，法院以其他不可抗拒的理由撤诉了，什么是不可抗拒的理由啊？法律文书上怎么不写清楚？所以这里面我也难保我们在其中没有做手脚，这些东西另当别论，我们不管它。现在我说，这个不是辩护的理由，从法律上说地方的行政法规不能对抗国家的法律，这个是无效的，只要它不符合国家的上位法律规定，是没有效力的。
再一个，说一下集资诈骗罪，就是“带着脚镣跳舞”，现在我谈一点比较自由的看法，集资诈骗罪要不要判死刑？这个也是一个困惑，我今天就是想听大家的意见，我对这个两个罪名的怀疑由来已久，当时在我们圈内，大家都觉得是天经地义的，没有人怀疑过。最近浙江的小姑娘判死刑，国外的媒体访问我，我谢绝了，因为现在开奥运会，我确实不想给我们国家再添乱了。但是国外的很多记者拿了《中国青年报》的文章，拿着贪官的数据问：为什么贪官贪这么多没有判死刑？为什么一个普通老百姓集资这么多就判了死刑，这个事情怎么比？我没有表态，因为详细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。我个人认为，非法集资诈骗罪确实不要判死刑，因为我们刑法中还有一个诈骗罪，我们就叫普通诈骗罪，国家是基于什么考虑呢？可能1997年我们制定新刑法的时候，国家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过程中，国家的金融秩序一个是很重要，第二是极不稳定，比较紊乱，所以国家认为集资诈骗比起一般的诈骗来说，性质更加严重，所以设了一个死刑的条款。但是普通的诈骗罪没有死刑，抢劫罪有死刑，盗窃罪过去有死刑，现在就是盗窃珍贵文物、金融机构有死刑。普通盗窃没有死刑，当时为什么诈骗罪不定死刑，盗窃抢劫定死刑呢？当时总觉得诈骗罪，不能由犯罪分子本人负百分之百的责任，毕竟被骗的人也是一种贪利的心理，你听人家的条件好，你就同意了。那就是说，你也是放松了警惕，所以在过错方面，你也要承担一部分的责任，这是普通诈骗罪没有设死刑的立法理由之一。我们看到，这个立法理由在集资诈骗罪里同样成立，我们假设是集资诈骗，你那边也不要见钱眼开啊，所以你也有过错，放松了警惕。在这种情况下，你判他死刑，意味着让他承担百分之百的过错，这个从法理来说是有问题的。所以我个人主张，集资诈骗罪将来要废除死刑。当然我主张，所有不是杀人的非暴力犯罪，包括这种财产犯罪、腐败犯罪、包括一般的经济犯罪，只要是非暴力的、不是以剥夺对方的生命为代价的，这个在刑法上都要废除死刑，因为前提的命题就是生命是无价的，任何企业，十几个亿也不能跟生命相比，十几年前，一万、两万就可以判死刑，现在看来太可惜了，我们社会现在是生命无价的观念，这种罪就不要判死刑了。
最后讲一点想法，在目前的情况下，如果集资诈骗罪否不掉，也成立了，要怎么办？我在想这个问题，律师不是最后判案的法官，这个法官怎么去说服他呢？所以这里面我们看到司法的最后结果，最终裁判的法官不光要有法律的知识，还要有其他渊博的知识，像刚才经济学家、历史学家的观点，如果你们说的东西法官听得进去，那他就可以不判他死刑，为什么？因为这有一个选择的余地，这从法律的解释来说，这里面的学问很大，这个条文规定：原则上判无期徒刑或者有期徒刑，到最后判死刑。不像杀人罪，先是死刑，现在我们发挥中国特色，我们提倡和谐社会，像刘海波说的，最高法院判死刑要考虑群众的感受，如果没有民愤，就好办了，根据群众的感觉，判个无期或者死缓也可以，死刑缓期两年就不杀头了，就好办了。
所以我希望我们的律师、法官比较高明，这个命运最终不可捉摸，如果法官做不了决定，看看院长是不是有这个良知和勇气、有这种知识，能够采纳你们的价值观。这样的话，被告人的命运在我的心中是悬着的，最后是一个博弈的结果，博弈的结果怎么样？我们在静观以待，还不知道，我就讲到这儿，谢谢大家！